本文为『大接触前夜』深度特稿之 1/5
天津那所中学的校史馆里,胶囊舱的展签换上了新的一行小字:开启倒计时。本报195年2月2日报道过这里的「时间胶囊」封存仪式——全校学生把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信投入胶囊舱,当场封存,约定十年后的同一天开启。按照约定,胶囊将在205年2月2日启封,距今还有四十多天;校方已确认,开启日将邀请历届毕业生回校,一起拆信。
距离胶囊封存,已经过去九年零十个月。当年的写信人,高年级的如今已二十六七岁,最小的也二十出头。一位当年读高三的写信人现在在天津做中学教师,她要求不具名。她记得自己信里写的是想考师范,想教未来的学生认星空。「一个恐惧的字眼都没有,」她说,「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本报当年的报道可以作证:信里写得最多的,是学业志向与家庭心愿,也有人写下对世界的期待——想成为「说话算话的大人」。时任校长韩志远在仪式上说,信封里封存的不只是文字,还有他们此刻的认真。本报当年的报道还记下了初二学生高一宁投信前的话:「我把想说的话都写进去了。希望十年后的我拆开它的时候,已经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孩子们的信即将启封。十年前,他们的信里没有恐惧;十年后,一份覆盖全球的问卷,试图量化这种没有恐惧。
一份调查的口径
今年9月至11月,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与行星防御理事会(PDC)社会研究局联合实施《危机纪元204年度全球社会心态总调查》,覆盖地面217个城乡居民点、全部11座在轨太空城,并对冬眠家庭抽样——在眠者由监护人代答,唤醒者直接作答。调查共发放问卷26万份,回收有效样本194,318份;在95%置信度下,整体抽样误差为±0.8个百分点,分项最高±2.5个百分点。
报告的主干数据并不复杂:93.6%的受访者认同「人类必将赢得最终胜利」,其中地面为94.2%,太空城为91.8%;81.3%认同「大接触将和平完成」。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首席经济学家埃莱娜·杜蒙在发布会上说,这组数字的稳定程度,更像人口普查里的年龄结构。「胜利在今天的公共心态里已经不是一种判断,而是一种背景。」
大低谷之后
理解这组数字,要先回到一句格言。从危机纪元26年到88年,62年间世界人口从83亿骤降至35亿;今年3月12日,全球刚刚纪念过大低谷结束116周年。那场灾难留下的最著名遗产,是一句在大低谷时期流行起来的话:「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灾难过后的复兴沿着这句话展开,史称第二次启蒙运动与第二次文艺复兴:新上来的各国政府中止太空战略、集中力量改善民生,基因工程与聚变能量让粮食不再靠天吃饭。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林若对本报表示,这百年的转向,实质是把「文明为了什么」重新放回到普通人的日子里。他同时提醒,本次调查的价值之一,是把地面、太空城与冬眠家庭第一次画进同一张心态地图:「地图越完整,越不容易把其中一部分人的平静,误读成所有人的平静。」
大低谷之后还流行起另一种说法,称为「文明免疫力」:人类世界这大病一场,触发了文明机体的免疫系统,同样的灾难不会再来第二次。这个比喻此后被写进教材、演讲与纪念碑的碑文。为这类判断提供方法骨架的,是危机纪元之前两个世纪的学术遗产——英格尔哈特—韦尔策尔价值观地图与世界价值观调查(WVS)。它们描绘过工业社会从「生存价值观」向「自我表达价值观」的世纪迁移:一个社会越是把安全当作既成事实,就越会把注意力转向自我表达与生活品质。本次调查的问卷框架,仍在沿用这条脉络。
但并非所有学者都为这百年转向背书。苏黎世大学社会学家克劳斯·迈尔今年提出「胜利惯性」一词:一场被胜利预期长期喂养的社会心态,会把胜利从判断变成习惯——人们不再计算胜利需要付出什么,只是惯性般地相信它。「危机前的心理学把类似现象称为乐观偏差,或者常态偏误,」迈尔对本报说,「区别在于,这一次的偏差有两百年的人口史作后盾。」他提醒,价值观地图是描述工具,不是预言工具:它记录人们已经怎样生活,并不担保人们将继续怎样生活。
胜利在哪里
93.6%的必胜认同并非均匀一片。这份底气有它的物质基础:十年前,2015艘恒星级战舰在「团结-195」演习中全数参演,那组画面至今仍是公共记忆里最常用的一帧。分居住地看,地面(94.2%)高于太空城(91.8%),解释起来并不困难:太空城居民抬头即是深空,三体舰队在两光年外的逼近对他们不是新闻标题,而是舷窗外那片更暗的地方。分年龄的交叉结果则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断层——用杜蒙的说法,老一代的胜利是从废墟里算出来的一笔账,年轻一代的胜利更像出厂设置。
社交网络上的年度话题榜,第一名属于一个问题:「三体人会不会求和」。这个话题占去科技类讨论量的34%。热评区的常见句式是一句反问:人类都有两千余艘恒星级战舰了,他们拿什么不求和?提问的人并不怀疑谁输谁赢,他们争的只是对手会在哪个节点认输。有评论把危机的心态史概括为「流感化」——一种曾经让全社会卧床的恐惧,退成了季节性的低烧。本次调查里最像天气预报的一组数字是:76.9%的受访者认为危机「已在可控轨道、不再主导日常情绪」。
从仇恨到好奇
对三体文明的情绪测量(多选)里,好奇以62.4%居首,警惕为48.9%,敌意为23.1%,同情或敬佩为11.7%。两个世纪前,敌意曾是这类问题里不需要加任何限定的默认答案;如今它排在第三,而「同情或敬佩」出现在了榜单末尾。11.7%不是潮流,只是一道细缝;报告没有为它写下任何趋势判断。好奇排在首位,则意味着大多数人首先想知道的不再是「它危险吗」,而是「它是什么」。
情绪的对象,是正在逼近的那件东西。今年年内,深空监测确认三体探测器完成最后阶段减速,仍在向太阳系边缘接近;按官方口径,越过海王星轨道才算进入太阳系,这一天还没有到。本报195年3月14日报道的测算是:探测器当时距太阳系约0.35光年,预计205年前后进入太阳系。十年将满,好奇正在替代仇恨,成为这笔两百年账目的新记法。一位从事深空监测的受访者(要求不具名)说得直白:「我不害怕它了,我现在好奇它。好奇和害怕,用的是同一双眼睛。」苗头的意思是:它还没有成为主流,只是已经无法被忽略。
调查没有量到的地方
任何心态调查都有暗区。武器怀疑派的声音在样本里存在,但问卷很难区分「警惕」与「怀疑探测器是武器」之间的深浅——前者是情绪,后者是判断。逃亡主义在全球被宣布为非法,全球安全部近年在多个法域捣毁地下组织(本报195年3月13日报道);本次调查不掌握、也无法掌握地下人口的样本。
冬眠家庭的样本被单独处理。冬眠早已不是边缘选择——本报195年3月8日报道,全球第1000万例冬眠者苏醒;九年过去,在眠与唤醒的人数仍在增长。唤醒者作答前常常需要先确认「现在」是哪一年,再确认舰队在哪里,然后才轮到心态。对在眠者而言,恐惧不是退潮,而是被按了快进;对他们的监护人而言,代答一份心态问卷,像替另一个人回忆一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病。
但这些都不是本次调查最大的盲区。它最大的盲区,是「没有恐惧」这件事本身——因为恐惧缺席得太彻底,以至于没有一道题在测它。本次调查真正的结论不在任何一张表里:恐惧本身已经过时。不是被战胜,而是过时,像一种退出流通的货币。
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图表。图题只有一行字:「你为大接触那天做了什么准备?」图下没有坐标,没有数据,也没有示例答案。杜蒙在发布会上被问到这一页时,停了几秒。「这一页不统计任何人,」她说,「它是留给每个读者的。」二月,天津那所中学的胶囊将准时开启,写信的年轻人即将读到十年前的自己;而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所有人都是收信人。
(联通讯记者 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