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大接触前夜』深度特稿之 5/5

封条是新的,库房是老的。日内瓦近郊一处负责封存面壁计划遗留设备的库房里,登记簿上那条延续了将近两个世纪的条目,本月刚刚更新过一次复核记录。条目的正文抄自两世纪前的判决附录,只有一句话:信念中心里仅有的一台思想钢印,被封存了。一百七十多年来,这句话一直被当作一桩旧案的结案陈词。3月9日之后,它需要被重新解读——「信念中心里仅有的一台」封存了,可这句话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世上只有这一台。

重新解读它的场合,是3月9日在日内瓦召开的「面壁计划遗留事项联合听证会」。此前半个月,太阳系刚经历了两件大事:2月27日,649号提案全票通过,存续约202年的面壁计划就此中止,本报3月4日的深度特稿记录了那场表决,也留下一句伏笔——思想钢印相关设备的封存与移交尚未全部完成;3月1日,2015艘恒星级战舰组成的联合舰队从木星基地出征。留守在地面的账目里,就有思想钢印这一笔。听证会结束后,追缴随即展开。截至发稿,档案里能确认的仍然只有一台;其余四台,下落不明。

对本报读者来说,这桩悬案并不陌生。本报195年3月9日报道:太空军内部针对思想钢印遗留影响的安全审查,当时已持续超过十五年;审查围绕的「人类必败」假说始终未能证实,筛查只能依靠心理评估与行为模式分析等间接手段,「筛查工作至今已标记了约4000名『高度疑似』人员,但实际数字可能远高于此」(本报195年3月9日报道)。「钢印族」——这个指代受印者的非正式称谓——从那时起就是太空军里最敏感的词;舰队国际方面当年也曾表示,「思想钢印的影响被夸大了」。十年过去,审查已持续超过二十五年,当年那句「影响被夸大」,如今也需要重新核对。

一台机器的简史

思想钢印诞生于面壁者比尔·希恩斯的思维提升计划。它能绕过思考,把一个结论直接固化进人的意识,使之成为无法动摇的信念。最初的方案因触及思想控制,在行星防御理事会的听证会上遭到激烈反对;退一步的版本获得了通过。希恩斯在会上的表述被档案保存至今:「我提议把思想钢印作为一种类似公共设施的东西对社会开放,它的命题只限一个,就是对战争胜利的信念,愿意借助思想钢印获得这种信念的人,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都可以使用这个设施。当然,这一切都是应该在严格监督下进行的。」附加限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使用范围仅限太空军。这个设施在危机初期有一个如今读来意味深长的名字——信念中心。

制度按设计运行。命题印在信念簿上,由自愿者本人在监督下亲手按下启动按钮,系统给出三次确认机会。欧洲舰队代表在3月9日的听证会上转述了这段历史的官方版本:「当时,在各国太空军中,前后有近五万人自愿接受了思想钢印所固化的胜利信念,以至于在军队中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阶层,被称做钢印族。」转折发生在约危机纪元30年代初:思想钢印的使用被国际法庭判定为侵犯思想自由的犯罪行为,「信念中心里仅有的一台思想钢印被封存了。这种设备在全世界范围内被严禁生产和使用,其严厉程度与控制核扩散差不多。」

近两个世纪里,这道封禁令显得可信,有它的技术底座。同一位代表在同一席证词中解释:「在你们冬眠时,计算机技术已经基本停止进步,思想钢印所使用的电脑,在今天仍是超级计算机,一般的组织和个人很难得到。」智子锁死基础科学已近两百年,本报195年3月15日的社论标题就是《基础科学被锁死两百年》——能在危机初期造出思想钢印的那种算力,今天依然稀有。一台被法庭封存的机器,于是被默认为世上最后一台。这个默认,维持了将近两个世纪。

3月9日的会场

听证会本来只是649号提案清算议程的第一站。出席的两位当事人,一位是恢复普通公民身份不久的比尔·希恩斯,另一位是他的妻子——思维提升计划的共同研究者、世界脑科学权威山杉惠子。主席提醒后者,她的组织早已不存在;她的答复被在场记者逐字记下:「我知道,但作为地球三体组织最后的成员,我将为主尽自己的责任。」破壁人——这个与面壁者相对的旧称呼,在面壁计划中止十天之后,回到了会场。

她随即给出对希恩斯的定性: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了真实的你:一个根深蒂固的失败主义者,一个坚定的逃亡主义者,不管是在成为面壁者之前还是之后,你的唯一目标就是实现人类的逃亡。

在她的证词里,思维提升计划从来不是目的本身:「思想钢印并非是思维研究偶然的副产品,它一直是你想要的东西,是这种研究的最终目标。」真正的惊爆,在她转向会场的那一刻落下:

你们不知道,思想钢印不是只有一台,它一共制造了五台,每台都配备了相应的超级电脑。另外四台思想钢印,由希恩斯秘密移交给了已经被钢印固化信念的人们,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钢印族,在当时他们虽然只有三千人左右,但已经在各国太空军中形成了一个超国界的严密组织。

五台对一台——官方档案里的数字,两百年后第一次对不上账。本报3月4日的深度特稿所记「封存与移交尚未全部完成」,在这里得到了注脚。北美舰队代表当庭要求希恩斯如实作答:「您的妻子,或者说您的破壁人,说的是真的吗?」希恩斯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是真的。」亚洲舰队代表说:「这是犯罪!」他点点头:「也许是……但我和你们一样,也不知道钢印族是否延续到了今天。」

一个正负号

真正让会场陷入寂静的,是关于一个符号的证词。按山杉惠子的说法,思想钢印命题的真伪,在数学模型中只由一个正负号决定——正者判断为真,负者判断为伪。她对当年的监督体系评价道:

思想钢印是极其复杂的设备,任何监督都会有疏漏的,特别是对几亿行代码中的一个小小的正负号而言,这一点,甚至连智子都没有察觉到。

她指控希恩斯用极其隐蔽的手段操纵了控制软件中的这个符号,并给出证词:「在所有五台思想钢印中,这个符号都为负。」若证词成立,被固化进受印者意识中的,就不是公开命题所说的对战争胜利的信念,而是它的反面。但截至发稿,这只停留在证词与指控的层面:联席会议在会后通报中明确,命题反转的可能性「无法排除」,最终认定有待对设备的技术核查——而需要被核查的那四台设备,恰恰还没有找到。符号的真相,仍锁在几亿行代码里。

质询中,希恩斯自己也交出一个细节:他给自己打上了思想钢印。「不是不该,是不可能,我给自己打上了一个思想钢印,它的命题是:我在面壁计划中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他还表示,自己承认当年低估了人类的力量,如今也相信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将是人类;但忏悔,「是不可能的」。

追缴与法理

听证会一周后,追缴行动已经展开。据悉,行动由全球安全部与三大舰队联合实施:地面与太空城各法域排查封存库房与设备流向,三大舰队负责舰队辖区,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可能遗留至今的思想钢印,封存或销毁。

行动的紧迫性来自山杉惠子的另一段推演。「思想钢印并不是连续运行的设备,它只在需要时才启动,」她说,「如果得到适当的维护,它使用半个世纪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四台设备轮流使用,一台完全报废后再启动另一台,那么它们可以延续两个世纪。」她的结论是:「钢印族并没有自生自灭,它可能一代接一代地延续到今天,这是一种宗教。」按这一推演,四台机器今天仍在服务寿命之内。

但找到机器之后怎么办、机器之外的人怎么办,听证会上没有一致的答案。欧洲舰队代表的意见代表了一种倾向:「我认为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找到可能遗留至今的思想钢印,封存或销毁它们。至于钢印族,如果他们是自愿被打上思想钢印,那似乎不违反现有的任何法律;如果他们给别的自愿者打思想钢印,则是受到自己已经被技术手段所固化的信念或信仰的支配,也不应该受到法律制裁。所以只要思想钢印被找到,也许根本没有必要再去追查钢印族的情况。」他进而表示:「太阳系舰队中有一些对胜利拥有绝对信念的人,并不是坏事,至少不会产生什么损害,这应该属于个人隐私,没必要知道他们是谁。尽管现在自愿打上思想钢印有些不可理解,因为人类的胜利已经是很明显的事了。」

这种宽宥有它的时代底色。本报204年12月18日刊出的年度调查显示,93.6%的受访者认同人类必将赢得最终胜利——「人类的胜利已经是很明显的事了」,对今天的多数人而言不是立场,是常识。争论同时延伸到了技术管制层面:神经干预技术的监管升级已被提上议程,论据之一是危机初期的神经科学实验已证明,经颅电刺激能够改变道德判断中信念的权重;而在危机前的学术争论里,「道德增强」的伦理边界本就悬而未决——这场危机只是把那个老问题从伦理学研讨会推进了安全议程。

舰上的疑云

时间账不难算。北美舰队代表在同一场听证会上把疑问摆上台面:「钢印族延续至今只是一个猜测,毕竟已经过去一百七十多年了,如果一个持有绝对失败主义信念的阶层或组织存在,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点迹象呢?」欧洲舰队代表给出两种可能:「一种是钢印族早就消失了,我们确实是虚惊一场……」话没有说完,另一位代表替他说了下去:「在另一种可能中,到现在还没有迹象,正是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

推算有一个缺口:冬眠。按照法律,冬眠期间不算做年龄——一名在受印年代进入冬眠的年轻官兵,在今天的名册上依然年轻。这正是名单核查的难点。据本报了解,全球安全部主张对在眠者名册进行专项核查;负责冬眠登记与唤醒事务的管理机构则认为,名册涉及医疗隐私,唤醒适应期的干预又须格外审慎,只同意在个案范围内提供配合。两方的口径分歧至今没有调停结果,核查的范围与进度也没有公开的时间表。

舰队方面的回答更短。本报向三大舰队的公共事务渠道询问在役人员的排查安排,得到的答复是「无可奉告」。这四个字,读者不会陌生——面壁计划存续的两百年里,公众对它提出的许多问题,得到的也是同一种口径。区别在于:那一次,答案是「我们不知道」;这一次,答案属于还不该公开的部分,或者,属于谁都还没有找到的部分。

库房的封条完好,登记簿的条目仍写着封存一台;联合舰队此刻仍在土星轨道之外的深空减速,预估中的会战尚未到来。如果那四台机器真的被一代接一代地维护到了今天,如果他们真的延续到了今天——他们此刻正在哪片星空下,为胜利而心安?

(联通讯记者 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