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大接触前夜』深度特稿之 3/5

2月27日,日内瓦,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地球分会场。主席宣布表决开始后,大厅里的程序简单得近乎庄重:各国和各舰队的代表举起手,几名工作人员穿行在座位之间,逐一核点票数,再把汇总的结果递上主席台。恒星级战舰以千计的时代,这场表决用的仍是最古老的办法——举手,人工核票。没有人鼓掌。表决结果宣读之后,会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像在结束一场寻常的议程。

付表决的是649号提案:中止面壁计划,同时废除联合国面壁法案。提案由北美舰队和欧洲舰队联合提交,在第47次联席会议上表决——全票通过,即刻生效。主持表决的轮值主席照例是一位文职官员。两位在世的面壁者,比尔·希恩斯与罗辑,以远程影像方式出席;与一百八十五年前那次远程参加听证会一样,他们的影像究竟显示在会场的什么位置,新闻区里没有人能指认。

主席的宣布词随后传遍太阳系:

现在,面壁计划已经中止,同时废除联合国面壁法案。我代表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通知面壁者比尔·希恩斯和面壁者罗辑,你们的面壁者身份已经中止,由联合国面壁法案赋予你们的一切与面壁计划有关的特权,以及相应的法律豁免权都不再有效,你们将恢复自己所在国家的普通公民身份。

两百年的机构

提案的宣读文本用三段话交代了这项计划的来历:

在三体危机出现后的第二年,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制定了面壁计划,并取得了各常任理事国的一致通过,于次年开始执行。面壁计划的核心内容,是由经过各常任理事国选定和推举的四位面壁者进行完全封闭的个人思考,制定并执行对抗三体世界入侵的战略计划,以避开智子对人类世界无所不在的监视,从而实现战略的隐蔽性。联合国推出了相应的面壁法案以保证面壁者制定和执行计划的特权。

换算成危机纪元:2年制定,3年开始执行,205年2月27日中止——存续约202年。四位面壁者的名字与履历当年即全部公开:美国前国防部长弗雷德里克·泰勒,委内瑞拉总统曼努尔·雷迪亚兹,英国神经科学家比尔·希恩斯,中国学者罗辑。

它常被称作人类历史上最奇怪的政府工程:对外公布的每一份文件都是真的,而它真正要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写。体制正是由这两个半边拼成的。一半是最大化的公开——面壁者的一切公开行动、行程与资源调用照常发布,资源调用单列管理;另一半是彻底的黑箱——面壁者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其行为的真实意图,包括监督它的理事会本身。当年的方案宣读说得很直白:「面壁者不必对自己的行为和命令做出任何解释,不管这种行为是多么不可理解。」为这一切兜底的,是编号RES/3(2)的行星防御理事会决议,后世通称面壁法案:豁免的清单近乎无限,边界只有一条——不豁免犯罪。

为计划提供行政支撑的面壁计划委员会随执行一同设立,它的章程第一条写着:委员会不参与、不知晓、不过问任何面壁者的真实战略。计划执行初期,公众对面壁者近乎崇拜,「面壁热」与经费争议同步滋长;委员会的公众信息部门为此常年发布辟谣公告,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核查那些打着面壁名义进行的募捐诈骗。

与面壁者制度相对的,是地球三体组织的破壁人制度:为每一位面壁者指派一名推理者,不依靠任何技术手段,仅凭公开信息还原其真实战略。按提案的概括,这项计划两百年间「有过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停顿期」,领导权也「由原行星防御理事会移交到现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今天为它结账的,正是它的继承者。

四个人的定评

提案为四位面壁者写下了各自的定评。这段文字的措辞与其说是审计结论,不如说是一份判决书:

在面壁计划的执行过程中,大量的战略资源被没有意义地消耗,面壁者弗雷德里克·泰勒的量子舰队计划已被证明没有任何战略意义,而面壁者雷迪亚兹的水星坠落连锁反应计划,即使以目前人类的能力也根本无法实现。同时,这两个计划都是犯罪,泰勒企图攻击并消灭地球舰队,雷迪亚兹的企图则更加邪恶,竟然把整个地球生命世界作为人质。
另外两位面壁者也同样令人失望。面壁者希恩斯的思维提升计划目前还没有暴露出其真实的战略意图,但其初步阶段的成果——思想钢印,在太空军中的使用也是犯罪,它严重地侵犯了思想自由,而后者是人类文明存在和进步的基础。至于面壁者罗辑,他先是不负责任地用公共资源为自己营造享乐生活,其后又以可笑的神秘主义举动哗众取宠。

泰勒被指控的目标不是三体世界,而是人类自己的舰队;危机纪元8年,他自杀身亡。雷迪亚兹死于祖国,死在同胞掷来的乱石之下。希恩斯的定评停在思想钢印上——它在太空军中的使用「严重侵犯了思想自由」。罗辑的那次「神秘主义举动」,指向一颗编号187J3X1的恒星,这颗恒星留下的悬案,本文最后一节还要提到。联席会议的会后通报说,罗辑对表决结果表示接受,并「谢谢舰队联席会议恢复了我的普通人身份」。

恐惧年代的遗产,胜利年代的清算

提案对这项计划的来历有一句少见的坦白:它诞生于「空前的恐惧和绝望」,「不是理智的选择,而是绝望的挣扎」。恐惧年代容忍它,有当时的技术逻辑:智子可以监听一切通信、监视一切活动,把人类世界变成一本摊开的书;当年的方案宣读留下的判断是——「我们的秘密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把真实战略藏进一个人的大脑,是那个透明时代唯一可行的保密方式。

但同样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携带一个无解的悖论。危机初期的文献里流传着一句最简洁的概括:「过多的权力限制必然使面壁者的战略欺骗难以进行,整个计划也就失去了意义。」泰勒死后,舆论曾要求对面壁者的权力加以进一步限制;而限制到什么程度,计划就失效到什么程度——这道算题做了将近两个世纪,始终没有解。

胜利年代不再需要算它。本报204年12月18日刊出的年度社会心态调查显示,93.6%的受访者认同「人类必将赢得最终胜利」,76.9%的人认为危机「已在可控轨道、不再主导日常情绪」。在一个把胜利当作背景的年代,一个以欺骗为方法、以不透明为原则的体制,失去了赖以存续的土壤。提案的总评毫不留情:面壁计划是「一个完全失败的战略计划」,是「人类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有史以来所做出的最幼稚、最愚蠢的举动」;面壁者被赋予「空前的、不受任何法律监督的权力」,甚至「被赋予欺骗国际社会的自由」。结论段只有一段话:

我们认为,随着人类力量的决定性增强和对战争主动权的把握,面壁计划已经没有意义,现在是结束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的最佳时间。我们建议舰队联席会议立刻中止面壁计划,同时废除联合国面壁法案。特此提交本提案。

为这场清算提供注脚的,有两种危机前的学术遗产。其一是巴顿·惠利1969年的《Stratagem》:这部梳理了上百个战略欺骗案例的古代研究反复证明,欺骗要有效,必须由极小的核心掌握完整图景,让其余所有人只见局部。面壁计划把这个逻辑推到了极限——完整图景缩进一个人的大脑,其余的全人类都是只见局部的执行者。其二是更古老的曼哈顿工程保密史:那项工程把保密做成切片,让每个人只持有秘密的一片。面壁计划选了相反的路,把秘密完整封存在一个人脑里,用法律豁免替代切片审查。两种古代保密术之间,它取了更冒险的一种,并为这种冒险支付了两个世纪的信用。

没有结清的账

提案终结了机构,但没有终结所有问题。

第一笔账属于天文学。编号187J3X1的那颗恒星在约两个世纪前爆炸,爆炸机制至今没有公认的结论。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当年给出的主流论断是「偶然事件」:许多天文学家和天体物理学家认为,那次爆炸只是一次偶然事件,罗辑作为一名天文学者,很可能事先就发现了该恒星爆发的某些迹象。这个论断当年赢得了多数,争论的记录保存至今;机制问题,仍不在任何一方手里。

第二笔账在库房。按提案附带的遗留事项安排,思想钢印相关设备的封存与移交尚未全部完成,追踪与核查仍在进行,本报将持续关注。

第三笔账在档案馆。面壁计划两个世纪里积累的听证档案与资源调用记录,将进入解密审查程序;何时开放、开放多少,联席会议还没有给出时间表。第四笔账关于机构本身:随着面壁计划废除,行星防御理事会的职能重估已被提上日程。本报205年2月10日的深度特稿记录过它此刻的工作重心——三体探测器的观测与处置;大接触进入倒计时的此刻,这个诞生于恐惧年代的机构将如何界定自己的未来,还没有答案。

表决只用了一分钟,机构史走了两百年。面壁者的时代结束了。它是恐惧年代的产物,由胜利年代结账;四位面壁者的定评已经写进提案,而它保卫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没有人能说得出来——按这项制度自己的设计,最要紧的账目,从一开始就不记在任何名册上。

(联通讯国际记者 刘博文)